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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微刊第90期:一位红色粉丝的人生际遇

黄山市作协 2021-11-22 10:3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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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花夕拾   韩加宁:一位红色粉丝的人生际遇

2、且听风吟   徐向东:屯溪岁月(组诗选登)

      第90期  封面题字 杜鹏飞  《屯溪河里的野鸭》(摄影:程天歌)



屯溪天空的流云。摄影:程天歌


一位红色粉丝的人生际遇文/ 韩加宁


程绩咸资料图片


1927年,蒋介石发动的“4.12”反革命政变后,他从上海来到武汉,要参加共产党,未果。之后,随部队来到革命策源地广州,参加了举世闻名的广州起义……

——题记




历史,就是每一个人人生轨迹的延伸。尽管,轨迹不尽相同或黯淡或鲜明或隐秘。

人生舞台,每个角色都有施展、表现的机会、机缘。好的坏的革命的反动的,每个人都有相应的角色。

生旦净末丑,扮什么呢?!

程绩咸的角色,令人称道又令人唏嘘。

1920年6月,程绩咸从休宁县万安的安徽省第二师范毕业。

绩溪人天生就有闯荡社会的基因。

“我们那个绩溪,抬头看看,天只有一只碗那么大”。

现代作家、翻译家章亦萍的话,程绩咸未必听说过。

但是,程绩咸铁了心要看看比碗大的天空。

21岁的他,考上了上海同德医学院。

从未出过远门的程绩咸来到了大上海。

上海真大!一个海阔的天空!比绩溪的天真不知大多少!

市井繁华,人烟稠密。南京路七重天灯红酒绿,西藏路大世界游人如织,显然这些都不是属于程绩咸的世界。

他的世界,求学读书。

医学院的学习生活多少有点枯燥、乏味。

但他的精神生活却丝毫不孤寂、单调,而是有滋有味、丰富而有意义。

1923年,旅沪的程本海、胡梦华、许士骐等人,联合京、津、沪、宁一些大学中的徽州籍学生和在沪的徽州籍青年知识分子,成立了“徽社。”这个以“改造社会,共谋国家福利”为宗旨的社团,吸引了诸多风华正茂、同气相求的徽州青年学子汇聚成团。胡适、陶行知不仅担任顾问,而且还亲身参加徽社的活动。

徽社的前身是绩溪学社,程绩咸就是最早的核心社员之一。

积极热忱地参与徽社的活动,于程绩咸而言,是一种责任。

出席同乐会、聚餐会、游艺会;与社友纵论人生理想,献社会改造之策;听胡适、陶行知先生演讲;读社刊《微音》并为其撰稿……其乐融融,了无羁旅之愁苦。

更何况,亚东图书馆的汪孟邹先生及汪原放都是值得信赖甚至是足以依靠的同乡。

1925年,程绩咸完成了学业,随即在崇德医院当了一名实习医生。不久,他被辞退了。

无资历,无财力,无人脉,居上海太不易!

改造社会的雄心壮志,大医救人的人生理想,被现实击得七零八落。

因为失业,便常去亚东图书馆。一来纾解愁闷,二来向汪孟邹求救。

1926年5月,他在亚东图书馆遇到了后来被誉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大众化第一人”的高语罕。

高语罕作为中共早期的党员,此前在黄浦军官学校任政治总教官。1926年3月“中山舰”事件后,遭国民党追捕,逃至上海,在老朋友汪孟邹的亚东图书馆避难。汪孟邹便托高语罕帮程绩咸找个事干。高语罕爽快之极,写了一封信给武汉的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总政治部主任邓演达,力荐程绩咸。

程绩咸,收下了信。他兴奋得很,甚至憧憬了身着戎装驰骋战场的威武画面。

然而,他最终没去找邓演达,而是偷偷地把信给撕了。他怕军队生活危险,不敢去。

追求光明与进步,却不是个刚毅、执着、不畏艰难的人。懦弱、胆小,身家性命于他而言太重了。

性格决定命运,人如其人,易之太难。



1927年,蒋介石在上海发动了“四.一二”政变后,在南京建立了反革命的“国民政府”与武汉的国民政府相抗衡。

一时间,武汉成了革命的大本营。在汪精卫尚未撕下假面具前,中国共产党人以及所有进步力量都还希望武汉国民政府能擎起反蒋爱国旗帜,完成孙中山先生民主建国遗志。

彼时的武汉,俨然成了人们心目中的圣地。

程绩咸,来了。

想在武汉开诊所,想成为革命军中一小卒。

但,生存还第一需要。

绩溪人在外,最重乡情乡谊,最能互相帮衬。

此时,汪孟邹从上海汇来1000元钱,这钱是慰问病中的高语罕的。当汪原放把钱带给高语罕时,高已病愈,不收。因大叔信中有“高先生不需要,你便放在身边”的话。于是,汪原放按程绩咸开业预算,借了300元给程绩咸。之后,“程绩咸医生”的招牌挂了起来。

医所开业,温饱解决,程绩咸觉得不充实。他找到汪原放,想要进入共产党。在程绩咸眼里,共产党人是一批值得信赖、值得交往的人,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到国家、民族的未来。在那个波澜壮阔、大浪淘沙的时代,有思想、有追求的青年人必定会紧跟时代潮流,去荡涤污泥浊水,去打造人民当家作主的朗朗乾坤。

还在上海读书时,程绩咸就在英租界看过有关社会主义的书籍还包括托洛茨基的著作,这些书都是被国民党当局视为反动书籍而予以取缔的。

程绩咸多少接受了共产主义ABC的,尽管肤浅。

令人十分不解的是,蒋介石刚刚发动了“四.一二” 反革命政变,程绩咸却冒出了一个不要命的想法。

有一日,程绩咸向汪原放表示想加入共产党。

汪原放略一思忖,“等一等,一道与乔年谈罢。”

“一道与乔年谈”,程绩咸觉得不会生分。他在亚东图书馆见过陈乔年,都是90后,按年龄乔年还是弟弟呢!是啊,程绩咸生于1900年,陈乔年生于1902年。至于80后汪原放生于1897年,也只比程绩咸大3岁。

年龄相仿,谈话总会顺畅些。

程绩咸等着与陈乔年谈的那一天的到来,假如,真见面了,会谈些啥?陈乔年会同意程绩咸加入共产党?

也许是命运,也许是历史的吊诡之处,还没来得及谈,陈乔年调上海,任中共江苏省委组织部部长。

1928年2月16日,陈乔年被国民党当局逮捕,6月6日遭杀害。牺牲前,监狱中的战友十分难过。陈乔年却仍然乐观地说:"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享受前人披荆斩棘的幸福吧!"

做共产党人最为骄傲的当是为人民的幸福、国家的强盛奋斗到底。然而,从事这项壮丽伟大的事业,却意味必须着时时提着脑袋行走在枪林弹雨中,蹑足于滴血的刀尖上。不是任何人都可也成为真正的共产党人。

钢铁意志,牺牲精神,家国情怀,人民利益,永于担当……是共产党人鲜明的本色标识!

风云际会于大革命的时代,个人命运结局却不尽相同。

时局变化太大,汪精卫也由眉来眼去到公开与蒋介石沆瀣一气,武汉的颜色在变,血雨惺风,人心惶惶。

程绩咸的医寓也开不下去了。

还是汪原放出手相助。汪找了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总指挥部秘书长依旧是共产党员的高语罕(张发奎为总指挥)。

高语罕很爽快地应允。他找来桐城老乡同是共产党员的留德同学时任第二方面军军医处处长史逸,安排程绩咸充任军医。一切就这么容易,程绩咸穿上了国民革命军的军服,封上校军医。

8月下旬,程绩咸所在的军医处亦随第四军进入广州。

9月,任广州卫生局局长的史逸,把程绩咸从军医处调到市卫生局担任统计股主任。

彼时的广州,笼罩着革命氛围。绚烂的木棉花,工人纠察队的红袖章、脖子上红飘带与那纷纷竖立迎风飘扬的鲜红旗帜一起映红了人们的眼帘、映红了南国的天南国的地。

红色广州,令受尽受压迫受尽污辱的工农大众神采飞扬、扬眉吐气!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国民革命成功!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齐欢唱!”的响亮歌声此起彼伏,音声相和。

这一切,绘就成了中国革命史上最为难忘、最为美丽的羊城画卷。

来自徽州的年轻医生程绩咸,有幸成为这幅历史画卷中的一员。也是徽州人在中国革命史上,值得夸耀的一笔!

共产党发动广州起义的几天前。程绩咸到寓所拿个人物品,途中被准备起义的部队士兵带到总部询问,正在他语焉不详的时候,一位身着戎装的军人来到了面前。他叫苏俊才,四川人。他在军医处从事总务工作,一名革命人士。苏俊才为程绩咸证明了身份后,将其带到了军医处。苏俊才让程绩咸留下来,战斗就要打响,战场上需要救护人员。

幸运的是,在军医处他遇到了一位姓熊的革命人士。一位美丽的姑娘。这位江苏姑娘年纪不大,却干练、泼辣,经验老到。她对程绩咸充满好感也抱有极大的期待,而且始终对他有所照顾。她更希望程绩咸能投入革命的洪流,为革命多做一些事。她指派程绩咸去指挥救护队。

1927年,12月11日。中国共产党人发动了广州起义。

枪炮声响彻广州城,一向寡言少语的他,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他果敢地进入红军医院,日夜不停地救治起义伤员。并指挥着救护队员随工人纠察队攻打反动部队第12师师部。

壮丽的青春,在血与火的锤炼中升华。

中国革命不可能毕其功为一役,成功的花儿必定会“饱蘸奋斗的泪泉、牺牲的血雨。”

起义次日,国民党军队包围了广州市卫生局,逮捕了为广州起义作了大量准备工作的共产党员史逸,并将其杀害。

善变的张发奎于肇庆回师镇压广州起义,美、日、英、法等帝国主义军舰及陆战队也一起参加了剿杀广州起义的官兵。

面对敌强我弱的严峻局势,起义总指挥部于12月12日下达撤离决定,到13日凌晨,最后一批1000余名起义军民撤离到花县改编为工农革命军第四师,后进入东江地区开展革命斗争。

程绩咸没有随部队到东江。此时的他,身上的热情、勇气开始消退。他开始动摇了,没有了在革命队伍干下去的决心。

他只是一位红色的啦啦队员,做不了红色运动员。

他后来曾这样剖析自己:“当进军医处中如我之粗有革命倾向的军医还不算多,所以革命人士对我是期望着的。可我到了决定为人民还是为个人的关头,便舍人从己,此一劣根性为一可耻可卑行为。我既害怕白色恐怖所以没有牺牲的勇气与决心,又对反动势力是憎恨的。此种矛盾是小资产阶级的为己思想,因而始终彷徨于路口,不能投入革命。”

这样的自我剖析,十分到位。

他脱离了红军医院。

在自己的寓所中潜伏了几天,躲过了国民党反动军队的搜捕后,从广州逃往香港再坐轮船到上海。在上海稍作停留,辗转兰溪,在农历年前回到绩溪。

经历了战场的硝烟,令人心悸的白色恐怖,程绩咸终于过上了安定的生活,乡音乡情浓烈亲切,妻贤夫贵安逸顺心。他加入了绩溪公立诊所任内科医生。

有上海同德医学院毕业的名头,又有走南闯北的履历加之行医重德,程绩咸在绩溪城乡声名鹊起。

绩溪城还是太小了,不安分的程绩咸那颗蛰伏的、闯荡上海滩成就一番事业的雄心,不时地苏醒过来,呼唤着。他想要补齐眼高手低的短板,增加知识提升能力扩展眼界,这个更好更高的去处就是自己熟悉和喜欢的上海。

1928年12月底,他辞去了绩溪公立诊所医生一职,前往上海挂牌行医。

在上海行医的这段时间,程绩咸过得很惬意,衣食无忧,行医之余会会师长同学,看看文艺作品、时事报刊还有一些进步书籍。

让程绩咸欣慰的是,有时在路上遇到参加过广州起义革命人士,他们并未对其加以鄙视,而依旧对他充满期望,期望他为革命做点事。

共产党是黑夜里的火光,哪怕是星点火光,也会给人们以光明的期待与向往。

当他得知那位姓熊的女同志在上海福州路、山东路口上由革命人士开的长江书店工作,便迫不及待地去看望她。

每次去,熊同志总是给予他鼓励。程绩咸从她身上汲取到了希望汲取到了力量。

他,似乎觉得上海的天地变得更大了。

他的医所成了一些革命人士的通信中转处。

然而,这样的日子似乎太短了。

一场牢狱之灾从天而降。



1930年11月,住在白克路逸民里的程绩咸被英租界巡捕房逮捕,旋即引渡至上海市公安局。

因共产嫌疑,程绩咸被捕。

他曾经在广州起义时军医处的同事、共产党员罗海峰从苏联回国后,在汉口被捕变节,供出程绩咸参加过广州起义。

如同当年营救陈乔年、陈延年一样,汪孟邹、余昌之(程绩咸的妹夫)二人展开了对程绩咸的营救。

他们去找名望最高的胡适,胡适听了也很着急。但,要去找的人是特区地方法院院长杨仲瑚。胡适显然有些不愿意甚至开始有些拒绝。

这的确反常。

胡适在1931年1月17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杨)仲瑚做了郑毓秀的姐夫,遂得特区(公共租界)法院院长。我因此不与他往来。近日孟麟、昌之为同乡程庸熙医生被捕事,天天来求我去看杨君,不得已去访他,不遇,投一片而行。”

胡适日记中所提到的郑毓秀,是民国时期第一位省级女性政务官、第一位地方法院女性院长与审检两厅厅长、第一位非官方女性外交特使、第一位参与起草《中华民国民法典草案》的女性、中国第一位在法国获得博士学位的女性律师……是民国时期著名的社会活动家、出色的革命家和女权运动的鼓吹者。

对于这样的女中翘楚,胡适先生非但没有给予几分礼遇,反而对其嗤之以鼻。

胡适拒绝在与郑毓秀相关的刊物上写稿,1937年1月2日,在顾维君家打扑克,不在众人联名的贺年电报上签名,到今天,因是其姐夫之关系,而不与杨仲瑚往来,令人费解。

但,象胡适这样一位为人宽厚、交友真诚、爱人以德、情谊至上的人,怎么会置同乡不顾呢?

他所投的“一片”,究竟有无作用?后来他还找过谁?不得而知。

但最后结果,程绩咸还是轻判的。

但整个审判过程,稍有波澜,无大起伏。

程绩咸逮捕后,市公安局便派侦探会同巡捕房将其押解到特区地方法院。预审一过,市公安局就要把程绩咸带走,归案讯办。而巡捕房律师王耀堂却提出,凡移解案件,须经法院调查证据证明后,方得移解。且市公安局未提出证据证明,所以不服。

1931年2月9日,经特区地方法院合议庭许庭长裁定,关于程绩咸的共产嫌疑证据不足,“本案应调查证据,更为处分。”程绩咸遂还押巡捕房刑二庭。

1931年2月26日,特区地方法院刑二庭再审程绩咸共产嫌疑一案。

1931年2月27日的上海《申报》作了如下报道:

吴廷琪推事向被告宣称:今据公安局业文,谓尔于民国16年在广州有共产嫌疑,尔有无辩白。 程答称,民国16年上半年,我向在上海行医,嗣因生意不佳,故下半年随张发奎军队为军医之职,由武昌将军队开向广州。问:军医长何人?答施易。问:共有军医若干?答:十余人。问:十六年底广州闹共匪,尔在否?答:在。我亦闭门户不敢出视,且频闻枪声。问:与何军开火?答:初张发奎军队开回广州后,旋即开赴东乡。后闻广州包围,遂与共军开火。我亦斯时避去。彼时尔是否与罗海峰同在红军医院办事?答:否!问:红军是否为张发奎军队一部分所改组。答:然。但我后放该处卫生局医务科为科员,局长即属施易云云。吴推事以本案尚有调查之必要,乃谕被告还押,改期续审。被告律师即请求准予交保,当被驳斥。

这是一则颇为有趣又耐人寻味的报道。如单从报道来来看,程绩咸多少有些政治智慧的,巧妙地隐匿了自己的曾经参加过广州起义的事。

还不单是这些,看似胆小、脆弱的程绩咸却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却保护了一些革命人士。如果象罗海峰那样的话,他可以供出姓熊的女同志可以供出信件从他那中转的革命人士。

他没有!

没有出卖!没有变节!

没有危害中国革命!

……


由于证据不足,加之各方帮助、活动、营救,最后,法院按1928年3月9日的《暂行反革命治罪法》判处程绩咸有期徒刑6个月,如按1931年3月颁布的《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年的刑期至少2年以上。

在上海沪淞警备司令部军法看守所(龙华监狱),他从难友口中得知胡也频等21位革命者被杀害了,这些革命者是呼着革命口号,唱着《国际歌》走向刑场的。

在上海漕河泾监狱,他更是耳闻目睹了许多共产党人的精神风骨!

同监的有福建人徐文达和姓朱的上海人,都是共产党员。

他们都受过不少刑,当程绩咸问及他们的刑伤情况时,全然不当回事。

徐文达当时只是一位20岁上下的小青年,他们根本不把反动势力放在眼里,根本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在牢里,革命精神丝毫也没有消蚀,每日照常看书,交流学习体会,只要有机会就向其他人宣传革命道理。

程绩咸,不得不从心底愈发敬重这些共产党人。也深深感觉到与他们相比,从精神品质上有天壤之别。

通过与革命志士、共产党人的接触,他的思想也在变化,他甚至于有了“抱得如果是牺牲有何可惜?许多能为人民做事的人都不在乎牺牲,如我区区之身又有何可惜?所以抱定牺牲到死也不屈服”的思想。

程绩咸入狱不久,新来了一位难友。

他叫濮德治,曾留学日本留学苏联。

他有着深厚的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理论功底。并且经常深入浅出地向程绩咸进行普及教育。

他教程绩咸读社会主义方面的书籍,还教程绩咸日文,并送给程一本日文课本及一本俄文初级教科书。

他是个聪明人,强闻博识。他可以一口气说出数十本经典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以及有关社会主义的论著。

程绩咸对他佩服得很,相互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当初,程绩咸并不知道,濮先生是与陈独秀是老表。

程绩咸见过陈独秀。

1922年1月15日,为纪念李卜克内西及卢森堡被害三周年,中共在北京、上海、广州召开了群众大会。陈独秀出席了上海的群众大会,并发表演讲。谠言嘉论,远见卓识,激情奔放,半哑嘶吼的演讲风格感染了在场的每个人,当然也包括程绩咸。陈独秀的的形象、学识,仅仅一次就深深地映入了程绩咸的脑海中。

之后,他又在亚东图书馆见过陈独秀二三次。他也多次从汪孟邹、汪原放口中听到陈独秀这个人,包括他们间的私谊。

在他们看来,陈独秀确实是位了不起的大先生,远见卓识,风骨峻拔,气节高标,高山仰止。

……

1931年11月,程绩咸获释。

汪孟邹又一次帮助了程绩咸。在汪的介绍下,程绩咸于1932年2月,到繁昌县荻港裕繁铁矿当医生。

1934年,他回到绩溪县城自己开业。

直到1939年11月,他在同乡介绍下到屯溪市民医院当内科医师。

1941年,代理院长之职。

此时,正值抗战期间,屯溪城八方杂处,各种势力名争暗斗,小小市民医院也成了党政军要人富商角力场。老实敦厚的程绩咸根本不是左右逢源、知人善任、经营管理的料。弄得焦头烂额且不说,有次还险被国民党特务逮走。1943年5月,程绩咸知难而退,辞了院长职,自己开业。

如果程绩咸的人生经历如此而已的话,倒也不算太复杂太曲折,能够从黑暗的社会走进光明的新时代,本身就是幸运幸福!

他是个幸运的人,当然是结果。

过程不会一帆风顺。

他那些鲜为人知的经历如果不是1955年7月所开展的那场肃反运动,可能尘封不见了。

“整日愁眉脸”的程绩咸被组织圈进医院里的调查对象,市民医院留用下来的人中,他的级别最高,也风光了一阵子,不找他找谁?!


1932年10月15日,陈独秀陈独秀被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以创办非法政党的罪名逮捕,随后移交南京政府。

1933年4月14日,公开开庭审判,结果,陈被“以文字为叛国之宣传”判处有期徒刑13年。一个掌握着几百万军队的的国民党政府,居然如此惧怕文字的力量,惧怕思想的火花?足见国民党政府是多么缺乏底气、是多么心虚的卵政府!

陈独秀囚禁于南京老虎桥第一监狱,但可以会见来客,只不过要获典狱长批准。一些社会名流、旧友故交时不时地来看望他,如胡适、刘海粟、罗家伦、汪孟邹等人。与这些大人物、社会精英相比,程绩咸真属无名之辈。可就是这位小小的绩溪人,却重感情,重友情,尽管陈独秀与其只是见过几次面几次寒暄而已,并无过多交集。

大约是在1936年,不知什么原因?也许就是一个红色粉丝对偶像崇拜的追星行为吧,非为攀附,只为景仰。

程绩咸专程从绩溪赶赴南京老虎桥监狱看望陈独秀。

单人单间牢房,房里有两个书架,摆满了书籍,经、史、子、集每样有一点。狱室里悬挂着两副对联,一是:行无愧怍心常坦,身处艰难气若虹;另一是:海底乱尘终有日,山头化石岂无时。

把牢房作书房!把牢房作会客室!

这天,陈独秀略感风寒。但,这位被称为“北李南陈”的共产党建党之父,依旧目光炯炯,闪亮外凸的前额、棱角分明的脸庞,无不透出坚毅、倔强、英武之气。

叱咤风云,疾恶如仇,作文章常“金刚怒目”式甚至一言不合会拍案拂袖而去的陈独秀很客气地接待了眼前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内科医生。

陈独秀问程绩咸,汪孟邹先生可好。程绩咸告诉他近来身体还好,并代汪先生祝陈独秀身体健康。程绩咸告诉陈独秀,如什么缺少什么汪先生他那里可以代办。他说不缺什么。

谈话时间不长,两者的差距实在太大。

但,陈独秀对程绩咸颇有好感。

事后,陈独秀对友人说起,程医生是个老实人。


1937年8月,在陈独秀的提议并安排下,郑超麟(1922年6月,旅欧的中国青年马克思主义者成立的的“少年共产党”十八位代表之一)与妻子刘静贞(化名吴静如,是陈独秀的交通员)何之瑜一起到绩溪疗养。

他们住在绩溪城名叫白石鼓的汪孟邹家。

刚刚结束牢狱之难,又值日寇进犯,一行人心情低落之极。

好在“只有碗口大”的绩溪,山青水秀,民风淳朴,渐渐地心灵澄静了不少。

由于郑超麟的孩子要看病,所以郑超麟与程绩咸慢慢熟识了且往来渐甚。

郑超麟学问好,平日里翻译书籍。同时,也为当地的学生作些辅导。经他辅导的学生,成绩提高很快,深得家长的欢迎。

郑超麟夫妇过着淡定的疗养生活,期间还生了个孩子。

而何之瑜却呆不住,他要到大后方去干些事。过了几个月,决意要走。他说服了程绩咸,一起到大后方去。

程绩咸倒也想去大后方,于是,携姓叶的女朋友并准备了药品与他一道走。

从绩溪到湖南抑或重庆,迢迢数千里,山阻水隔,加之日寇侵略者锋芒正锐,烽火连天,兵荒马乱,去途充满凶险。

好不容易,他们搭上了一辆军车。走走停停,摇晃颠簸了一天才到了祁门。

凶险说到就到。

国民党兵对他们进行了敲诈。

这才走了一天,就发生了这事,要走到大后方,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尤其自己还带着女朋友。

程绩咸打退堂鼓了。

次日一早,程绩咸告别了比自己大3岁的何之瑜,与女朋友一道返回绩溪。

程绩咸那种遇到困难就退缩,少恒心无毅力,稍有冲动后又浅尝辄止的性格决定了他成不了大事。

没有永恒的信仰,没有坚定的信念,注定他成为不了共产党人,至多他只能成为革命的旁观者、同情者、而始终不能成为亲历者、参与者。然而对于他不能慕从革命,却始终心向往之来说,证明他还是个明是非、辨善恶的人。

而何之瑜却丝毫没有退却,毅然只身前往大后方。

这种决绝、执着的性格非常人能有。

他曾是陈独秀任北大文科学长时的北大法科学生,早年在李大钊领导的北方区委民族工作委员会中工作过。1928年6月18日作为湖南代表,出席在莫斯科举行的中国共产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回国后曾任中共山东省委秘书长、上海总工会秘书长。

1930年3月与陈独秀、彭述之等人创办并主编社刊《无产者》。

1931年,被国民党政府逮捕。

1937年,获释。

获释便与程绩咸有了交集。他俩都不知道,过了十余年后,还有延续,只不过一个牢外,一个牢内,再也见不到面。

何之瑜历尽曲折艰辛终究还是到了长沙。1938年4月,他陪同驻长沙八路军代表徐特立专程到武汉看望陈独秀。之后,在四川江津国立九中教书,并受北大同学会的委托悉心照料着陈独秀的生活。

1946年、1950年,程绩咸两次到上海都去看望了郑超麟。

人之常情呀!毕竟在绩溪结下了友谊,人与人之间总得讲个情义吧!在程绩咸看来,比自己小一岁的郑超麟是很容易亲近的人。他虽未涉及也从未谈及党派之争,但从心底上来说,他们这些人比国民党不知好多少倍。

郑超麟也真是个重感情的人,盛情邀请程绩咸到家里吃饭。

第二次,程绩咸从芜湖乘船到上海,在码头上买了几斤肥大的江蟹送给郑超麟。郑超麟很高兴地留他还叫上汪孟邹一起在家里把酒品蟹。那一天他们三人真是快快乐乐地叙了旧,高高兴兴地谈了新中国的变化。

他们谈到乔年、延年兄弟,谈到了广州起义谈到史逸,甚至谈到了那面浸透着无数共产党人鲜血的五星红旗。

他们是幸运的。因为新中国带给了他们更多的希望更美好的憧憬

他们仨太尽兴了。年逾古稀的汪孟邹略显醺酣,他为重逢愉悦为正值盛年的郑超麟、程绩咸而深感羡慕,因为在这个美好的时代里正是他们尽情地发挥才干的时候。

家宴结束,郑超麟送给程绩咸三本自己译的小说,其中有二本是中华书局出版的《诸神复活—雷翁那图.达.芬奇传》。

往事如烟,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欢聚短暂。

好聪明的程绩咸,他用了曲笔,委婉地表达了对托派的同情与理解。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眼人一看,这样的交待根本过不了关。

1955年9月,程绩咸先后写下了“我反省我的反革命思想行为”、“坦白我与国民党反革命分子有什么来往”及“坦白我与反革命分子有什么往来”的交代材料。

材料中交待了与陈独秀以及中国托派高级领导人以及与国民党官员交往的点点滴滴。


程绩咸所在的屯溪人民医院是在1955年6月开始审干工作的。

1954年11月,副营级党员干部牟兴孔,从南京第五军医大学转业到徽州区专员公署医院任副院长,就赶上了审干这场伟大运动。

这位32岁精力充沛、能力超强、办事高效的山东汉子,接受了外调任务。同行的还有总务主任亦是中共党员、转业军人的江邦盛。

那个年代,外调是件非常机密而且政治性很强的工作。但凡有基层党组织的介绍信,任何一级党组织都会极其重视,并且积极配合一路绿灯,因为革命队伍里是不能容忍有阶级敌人的,哪怕他隐藏得再深都得挖出来,共产主义的千秋伟业,其基础丝毫不能动摇!

中共上海市委组织部,上海市公安局,南京市公安局,中共北京市委组织部对程绩咸的外调给予了有力支持。

上海市公安局政保二处特地安排人到提篮桥监狱先后提审了何之瑜、吴静如以及因包庇反革命而被判刑的上海老胡开文经理兼老板胡洪开(胡是绩溪上庄人)。

每个人都作了供述。

何之瑜、吴静如都是到了绩溪才与程绩咸相识的。都找过他看过病,而且郑超麟、吴静如夫妇看病,程绩咸从未收钱。这笔人情债,欠着呢!

至于程绩咸是共产党一说,也都是看了《申报》,是真是假并不清楚。能肯定的则是,程绩咸与托派毫无关系。就如同汪孟邹一样,与托派分子关系甚密,都是私交,了无政治勾连。

良心之证呀!这些个关在牢里的人物,没有让程绩咸无端受牵连。

这样的证言恐怕让来外调的人失望抑或松了口气?

胡洪开在供词中称:“我保证不认识他。如查出来我认识他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置。”

同是绩溪人,但胡洪开与程绩咸真不相识。

所有的迂回调查,就是要查出程绩咸是否是暗藏的反革命、托派分子。

程绩咸在解放前所接触的,绝大多数是共产党人或是托派大人物,也有一些地方国民党要员且都是他的同乡。

与他们往来除了乡谊之外,还有需要借助他们的势力以求庇护。

1941年1月,程绩咸就是在同乡时任国民党安徽省党部皖南办事处副主任程中一(原绩溪学社核心成员,解放后任浙江省文史馆员、某大学副教授)的举荐下,代理屯溪市医院院长一职的。

既然受国民党要员之荐,其罪昭然。还有一个比程中一官职更高的国民党人,叫胡文郁。

胡洪开不认识程绩咸,但胡洪开认识胡文郁,而胡文郁认识程绩咸且关系非同一般。

通过胡文郁来佐证程绩咸与国民党要员的关系,然后定罪。就这么简单。

胡文郁何许人也?绩溪上庄人,胡适的堂叔。国立北京大学毕业,文学学士。曾任国民党中央青年部主任、国民党安徽省党部执行委员,同时又任教育部青年辅导委员会委员、十战区失常青年招训委员会副主任委员。1949年,随国民党政府撤至台湾。1951年,任国民党“中央政工干部学校”教授、校党部副主任委员。1962年,任台北绩溪同乡会《绩溪县志》重印编纂委员。1966年,病逝于台北,蒋介石特颁“教绩流徽”匾额。

实属才俊!精英!翘楚!

程绩咸与胡文郁认识是经同乡介绍的。仪表堂堂的外表,不俗的谈吐给了程绩咸一个很好的印象。渐渐往来,俩人建立了感情。

在程绩咸看来,胡文郁为人尚正派,在反动政府之中,算是不可多得的好人。

当胡文郁得知程绩咸在广州起义后脱离革命,甚为可惜。事后,并未告发,只将秘密埋藏在了心底。

胡文郁是个聪明人,对时局以及国家命运的判断十分准确。

当年,共产党与国民党一样都有一批年轻的知识分子、青年精英,区别在于共产党的精英有着不变的初心,能够与最底层的普罗大众紧密结合、浴血奋斗,去推翻不合理的制度,打造出一个透明光亮贫苦老百姓最为期盼的公平、公正的新社会来。

这个新社会就是社会主义社会。

并不缺乏人才且高悬三民主义旗帜的的国民党,从业就没把民心作为党之根基,所以失败只是迟早之事。

在两个阶级、两个阵营的大决战中,共产党完胜国民党。

来得太快了。国民党开始溃逃。

这样的结局,胡文郁一定预料到了。

解放前夕,在屯溪。胡文郁交给了程绩咸一只皮箱。胡文郁托付他,内有手枪一支,请在解放后交给政府。其它的衣物,转交其妻女。

另外,胡文郁还给上海的胡洪开写信,请求借一间房子让他的妻女住。

胡洪开拒绝了。

程绩咸信守了允诺。

胡文郁,黯然离开了故土。

“乡愁,是一道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不知胡文郁先生是否始终牵挂难忘——他的家乡他的亲人他的朋友,还有他那只寄托了无限情思的皮箱?!

遗憾!胡文郁,最终不得归。客死他乡。

……

外调人员前往北京。文化部,出版局,北京人民出版社……一圈下来,毫无收获。

接着,再南下。

南京市公安局提审了尚在服刑的王晓春。

这位北京平民大学毕业的安徽桐城人,1923年加入共产党,曾留学莫斯科中山大学。历任河南省总工会秘书长、河南省委宣传部长。1928年,在河南被国民党逮捕过3次。最终,其变节并在报上公开刊登脱党声明。1930年,被开除出党。1936年,加入了国民党复兴社,并在青年学生中大力发展特务成员。

此次提审,王晓春交待了与之有关系的35人,检举了8人,但这些人中并无程绩咸。

省内省外,绩溪歙县合肥,南京上海北京;风尘仆仆,汽车火车马车,脚力精力汗水。

从炎热的8月开始,到外调结束时已是寒衣上身了。

怀疑而无证据,外调找不到证据,作为医院党支部也得给程绩咸一个交待。

这个交待就是以医院名义报上级及给程绩咸本人的《关于程绩咸问题的暂查结论》。时间,1957年4月5日。

组织上给的结论,于程绩咸而言似乎可以不用再“整日愁眉苦脸,心思重重了”。

组织上给的“结论”与程绩咸见面了。

于是,程绩咸写下了“鉴定书上有‘曾受影响’一句,本人疑虑会不会引起人怀疑本人有人民外部矛盾嫌疑。经领导解释,以属人民内部矛盾不属人民外部矛盾,本人已不再疑虑。故此,对鉴定无他意见。”

人民内部矛盾是可以调和可以解决的,人民外部矛盾则是敌我矛盾,你死我活不可调和。

程绩咸,信赖组织感激组织,疑虑、顾虑统统打消了。

他,这个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终日愁闷低头不语”的人,真得轻松了起来。

1958年3月30日,中共屯溪市委五人小组作出《关于对程绩咸一案的批复》。批复称:“你院报来程绩咸一案,经市委五人小组研究,对该员的问题,相信其本人的交代。作为长期考察,免予处分。希交审干部门处理。”

短短50个字,却改变了程绩咸的命运。

感谢!中共屯溪市委五人小组。

致敬!中共屯溪市委五人小组。

党性政策性理性人性,结合地如此完美!

他们不仅维护了中国共产党的尊严也更好地维护了个体的生命尊严。让人们看到了中国共产党人讲政治更讲实事求是。

谁都会犯错。

每个人永远只是时代的产物,时代产生圣贤!时代产生愚氓!

时代也一定是物质文化决定它的进化程度、文明水准。

时代也有局限性!况乎人也?!

程绩咸,近乎耳顺之年了。

他调离了徽州专署医院……

1963年,程绩咸从休宁县人民医院退休。

这位老头呀,生活的情趣不输任何人。

养了一只猫,黑云压雪,黑白分明。

捉青蛙,粘知了,罩蛐蛐……童心未泯!

生活并非仅仅如此!医人本色,仁爱难移。

街坊程菊华和另一位孤寡老人的日子过得太艰难,程绩咸怎能熟视无睹!?

送钱送粮送衣物送嘘寒问暖送都能给予的……

程绩咸先后送走了俩位老人。

1987年,秋天。气韵生动,景色明丽,霜叶满山,季节斑斓。

程绩咸,再也无法欣赏大自然的美景!

他,在休宁城中的厚田里安详地走完了人生之路。

这年,是他的米寿。

秋风习习,落叶飘飘……

从此,一了百了!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花之静美。

一切释然!

程绩咸,本无闻达诸侯的绚烂人生,但就是这样一个卑微的小人物却小心翼翼、不失理智地作出了人生选择。

光明进步,心向往之。

他,真诚地做共产党的啦啦队员,无悔地成为共产党的拥趸。

他与绩溪老乡汪孟邹、汪原放一样,懂得什么人是民族的希望,什么政党代表着国家的未来!

想必,他会在另一个世界里去追寻陈乔年,诉说自己的追求剖析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的退却……

想必,陈乔年会理解他的一切。他会宽慰程绩咸,当年汪孟邹伯伯对我父亲说,“共产党真好呀!将来,一切都要由共产党来解决。只有共产党能解决一切。不过,我实在害怕,我不能做一个共产党员。我怕,我真怕!”我父亲说,“好吧,你就不要做党员,只管站在外面,做一个同情者好了。”

革命者光荣,同情革命者未必耻!

革命者奋斗牺牲,同情革命者未必安然无事!

……



2010的旧屯溪。摄影:程天歌


屯溪岁月(组诗选登)

徐向东


歌手:高凌风


夜幕下的屯溪老大桥。摄影:胡国基


  | 屯溪老桥  |     



一头挑着老街

一头挑着黎阳in巷

屯溪老桥像一根压弯的扁担

从南直隶的落日余晖中走来

一脸的神情凝重

凝重的像共和国的一位总理

感觉到一松手

就会山河破碎


抬高的水位改变了它

褴褛的一生

水底躺着的石头

像理想年代扔下的誓言

不再冒着泡  咕咕作响

秋月春风? 文化了谁的风骨

老桥仍然挑着那么重的江山

矗立在一场创世纪的洪流之上


在徽州乡间。摄影:徐向东



  | 去里庄是场外遇 |     



里庄,在山的那一边

像一片白云,漂在世外

从陈霞出发,一路千转百回

翻越高高的五龙山脉

车行一个多小时

才到一个可以仰望河汉星辰的山肩

在华东最高行政村标识平台上回望

你说此去人间几里


只想最后去陈霞多看一眼

陈霞不是个姑娘

陈霞是休宁县一个乡镇的名字

陈霞像精卫衔在嘴里的一刻明珠

即将填入蓝图中一碧万顷的月潭水库

陈霞在一片疼痛中,等待

抄袭一段大洪水的故事

重新演绎伊甸园与山海经的创世神话


去里庄是场外遇

在里庄,放空自己的身心

在一片错落有致的粉墙黛瓦中穿行

会在空荡荡的石板巷道中遇到自己的灵魂

在路边采下的野菜,会吃出童年的味道

会有一种疼痛让你想起故乡,在里庄

我会对着一棵直插云天半死不活的老树干

抚摸自己头颅曾经抵达的高度


屯溪戴震公园。摄影:若芜



  | 我每天从戴震公园走过 |



在这座城市,挖掘机

佛手一样法力无边

即便是容纳50多人的小企业

也像垃圾一样,被那

看得见的手,强硬的手

随便抓起一扔,拉去老远

企业在第三次被甩到了博村


戴震公园门口有18路公共汽车

于是我,每天从戴震公园走过

脏物一样,被18路公交车一口吐出

便到了博村。仍然在这里

生死歌哭 生儿育女  跌倒又爬起

啃食难耐的时光与孤独 死皮赖脸 

毒瘾一样死去活来


戴震一直坐在那里,手拿《孟子》

早就参透了玄机

却一任我四处奔波流泪

不肯为我说一句媚时的话

他始终沉默,注视人间城郭

看后现代的生民与我,如何为贵

如何蝇营狗苟,如何将尘世的

灯火吹熄,又点亮


屯溪下了一场雨。摄影:程天歌


  | 昨夜那场雨 |



见面的时候,不知如何诉说

像这六月的天,迟疑着间或下一些雨

终究显得闷热

你说头有点昏,执意要送我回家

雨就下了一夜,而我一夜未眠

想着,你的情愫

是否得以宣泄


年华,积攒了太多的风尘

想说爱已不那么容易

昨夜那场雨

在我送你离开的的地方

下得专注而又无所顾忌

仿佛要赶在一夜之间 

洗尽人间的铅华


屯溪的黄昏。摄影:程天歌


  | 得了飞蚊症之后 |



飞蚊症是一种眼疾,影响视力,看不清物体

得了飞蚊症之后

我像一枚炫丽通透的琥珀

把飞翔的姿势定格于岁月深处

任凭时光将血性慢慢磨洗

一一题记


得了飞蚊症之后

体会不到千山鸟飞绝的意境

走到哪里,到处莺歌燕舞

无需分辨那只是王谢堂前飞来的


得了飞蚊症之后

感觉穿越到了元朝

一抬眼,就看见雄鹰在天空盘旋

一投足,就冲破所有的围城与庄园


盘旋在我眼前的元朝

是一个草民狂欢的时代

是一个打破孔子梦想

最终走出周朝封建体制的时代


东石(马东生)草书


  | 东石草书题记 |



三杯过后,你笑谈

岁月如酒,唯醉于狂草

说这话的时候,

你语气沧桑,气象混沌

满脸的疏狂  如西风猎猎于塞外

仿佛浓、淡、焦、湿之笔法

洒脱着魏晋风度


你一定不知道,因为东石的落款

我想起东临碣石 

举笔如椽啊

慷慨任气,磊落使才

这一着墨,就无从更改

即便一生潦草,笔落之处

自有雄浑的气象与峭拔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