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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争红 | 权谋背后,可有温柔?

六州笑谈 2021-10-10 08:3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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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前一篇《凉州忘了琵琶》讲了皇弟魏廊华与小胡姬皎皎的爱情,从萌芽到泯灭。而这篇,便是讲那位配角太子魏廊乾从前的故事。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后来酗酒荒虐的模样?

这又是一个新的短篇故事:他也曾有爱妻,他与她也曾携手。

时代如洪流,你我是看客,愿我手中笔,能书一段架空野史后的情仇因果。

本文为古风权谋短篇小说,一万字,刊发于《花火》全彩版2017/08期,原名《争红》,上刊名《乱世争红》,有删改。图片源于网络,上刊内插见结尾。

乱世争红

六州笑

  楔子

  京都汴梁,牌坊街口,枫叶飘红。

  “你见过,这只绣鞋的主人吗?”

  流浪的少年痴问来往的过客,他的掌中,静卧着一只略微褪色的旧绣鞋。他只重复问这一句话,逢人便问,每问一次,微笑一次,眼眸清澈,不厌其烦。

  路人纷纷摇头避开。

  “李府出行,行人避让——”侍从鸣锣开道,一顶官家女眷的轿子颤巍巍抬过去了。

  “晏家女嫁了李家,虽说少爷是个瘸子,但她好歹挣足了面子,晏家倒出了个有福气的……”路人大娘掩嘴议论。

  少年看着那远去的队伍,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寒风凛冽,少年拢着生有冻疮的手,小心翼翼把绣鞋收入怀中,坐到牌坊下避风口处去。

  牌坊下的乞丐敲着破碗唱莲花落,换了个新的话本子,听说这折是他瞎诌的一段《只履仙游》:“红彤彤,那秋叶儿悲煞离人血,昏惨惨,那霜风儿寒煞郎君情!曾许下、一时夫妻百日恩呐,缘散了,花谢了,恁教这春夏欢忙,秋月冬霜空收场!”

  乞丐唱歇了,嘿嘿一笑,看他也转悠了些时日,劝慰少年道:“少年郎,这偌大汴梁,你怎知你要找的人在哪一处?”

  少年冷着脸,哼哼道:“我的妻,怎会有不知她在哪的道理!”

  走远的花轿好似轻轻颤了颤。


  【晏清色】

  NO.1顺水推舟

  我是李府少夫人晏清色。

  晚些回房时路过廊下,却听得枕月和听风在那里叽叽喳喳,鹅黄粉绿褙子的小丫鬟们最是心性好奇。

  “那小郎君长得真俊呀,浓黑的长眉,棱角分明的脸,拿着他妻子的绣鞋,只为寻她,好感人的衷情啊……”

  枕月正花痴,听风嘻嘻戳她额头上去:“可惜是个傻子!还说不出寻人的特征。汴梁这么大,只怕猴年马月也不见得寻着……”

  “你们两个丫头片子,真是一刻也闹不停嘴。”我笼着手炉经过,她们立刻噤了声,她们都知少夫人在府上最是冷淡寡言。

  自半年前回了这都城汴梁,我便好似倦鸟落了囚笼,没力气挣脱,也并不想挣脱。钟鸣鼎食里纸醉金迷,糜烂灵魂糜烂自己。

  我在心里劝自己,忘掉九尾川,甜美的希望是毒药,世外桃源只能存留懦夫。我还要向前走,哪怕走入的是沼泽,是毒瘴,我也须阔步向前,义无反顾……

  当夜,我又梦见了九尾川,梦见了良乾。

  他敏捷地攀过岩石和树丛,跃到我身旁,眼眸清明得骇人。他望着我腼腆地笑:“姐姐,你是这山川林木变成的仙子吗?”

  

  那是我见良乾的第一面。

  一年前,在九尾川。

  我被人追杀,遁入山林,一身的伤,还偏偏卡在山壁上,周遭是茂密的擎天巨树,藤蔓缠绕,较为隐蔽,我瑟缩在山岩的小凸台上,背后是山石,前踏一步便是深渊,我进退维谷。

  直到惊闻头顶的窸窣声——

  我抬头,男孩就那么攀在树枝上,静静地瞧我,不知瞧了多久。

  我有些惊慌,只得沉默。他攀着枝,一点点凑过来,与我平视,近在咫尺,大大的瞳眸中满是喜欢:“姐姐,你像天仙一样美。”

  我父亲是中原人,娘却是胡人。哥哥长得和父亲像些,我却几乎随了母亲,相貌异于常人,眉骨高,鼻梁直,肤色极白,大大的眼眸,透着琥珀般流转的光——未见过胡人的中原人,常惊诧称我们为妖孽。被比作天仙,我这却是头一回。

  他毫不掩饰眼眸中的喜欢,见我不回答,他又向前凑了凑:“姐姐,你是这山川林木变成的仙子吗?”

  我干巴巴笑了笑:“草木化形?那我也是妖怪,小心我一口吞了你。”末了还唬他,瞪眼,而后自顾自包扎,他却忽然攥住了我的手。

  “姐姐应该是堕入凡尘的,不然怎会被天兵天将追杀得落魄至此。”

  听这话,我入山后被追杀,他竟尾随了一路?他笑出一口白牙,忽然一手便抱起我捞在怀里,我大惊失色,他却已连续纵跃攀着藤蔓下崖去:“仙子姐姐莫怕,你若是失了法力,良乾却愿守护姐姐。”

  我哭笑不得。

  这么大的人了,却是个小孩的心性。说好听是淳朴单纯,说不好听……莫不是个傻子?

  他腾挪在陡峭岩壁间,熟悉得仿佛在自己家一般,我被他抱着,离那个有追兵的山崖越来越远,我缓缓舒了口气。

  他带我脱险,他带我回他的住处。苍翠山脉里不起眼的险地,半山腰搭起竹篱围的小栅栏,潺湲流水爬过岩石,跌落成小瀑布;抬眼四望,巨木苍苍,遮蔽了半边天宇,这一隅远离市廛,静谧而安详。

  “外面太凶险,姐姐不如在这住下。”他给我煨浓稠的米粥暖胃,他小心帮我处理伤口。

  我细细忖度,西夷攻破大梁都城,我出身朱门大户却不敢回去,乱世竟无我容身之所……我有些后怕地蹙眉,苍白着脸笑了笑,顺水推舟:“却之不恭。”

  于是,良乾欢喜地捡来了一个神仙姐姐,我捡来了一个痴傻忠心的跟班。

  

  NO.2风起云涌

  九尾川的风很温柔,秋渐入冬,枫叶次第而红,就像少年腼腆的脸颊。

  相处久了,我便知良乾是真傻,他能抓着褪色的小风车玩上半宿,也能对着蓄水缸里养着的小乌龟嘀咕半天,他屋门后的竹马,不知道搁了多少年,还能拿出来玩……他纯净无暇的眼眸望向我,我便软下心来,和他讲我可爱的爹娘、睿智的哥哥,讲都城汴梁的美满生活,讲到后来啊,唏嘘感慨,大梁国风雨飘摇,西夷的骑兵长驱直入破了汴梁。

  “再后来呢?”

  “我晏家世代皆是皇帝倚靠的重臣,到我父亲接任丞相,他娶了个西域女子——就是我娘——偏偏,这也是西夷军队攻城略地的借口。西夷的首领说:要么,将他爱的女子与她的孩子送给他,要么,血溅汴梁城……”

  我不要回西域,我们生活在汴梁,我娘爱着我爹,我们是个完整美满的家。可看着父亲一日日皱得愈来愈深的眉头,看着满城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当大梁的军队转瞬哗变、来晏府抢人、只愿与西夷求和时,我们只能躲……

  “娘带着哥哥与我东奔西跑,最终我与他们失散,躲来了九尾川。”

  良乾默默替我揩泪:“以爱的名义,打不义的战争。还强迫人。大,大流氓!”他又去收拾打猎的弓箭,“清色,你晚餐想吃什么?野兔还是狍子?莫哭莫哭,我都打给你!”

  他安慰时手足无措,光线从侧面照过,半边明亮半边阴影,他身上的兽皮褂子毛茸茸的,他眉眼的温暖是天真热切的。

  那晚我们在门口篱笆前支了篝火,吃了烤野兔。

  良乾无父无母,智力停留在七八岁小儿的水准。他早年随着灾民漂泊到九尾川,所幸身材健硕,目力又极好,打猎十有九中,于是能养活自己。

  我便试探地笑:“良乾,若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是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妾,可好?旁的千万都别说。”毕竟怕身份泄露。

  他将烤得流油滋着香汽的兔腿用旧荷叶掖着,小心让我拿稳:“好好好。你不信……我们拉钩钩?”

  我噗嗤笑了,自逃亡开始,也不再拘于什么闺秀礼节,我叼着兔腿,用另一只手揉一下他的头顶,他的鬓发柔软,手感好极了。

  “乖良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的小指勾在一起,我含糊地大笑,良乾戳我鼓鼓的脸颊,他说我脸上沾着油,我笑闹要打他。

  无常世间,睿智者悲,精明者累,唯痴傻之人日出而作、夜归而睡,撇去烦忧,无牵亦无挂,做潇洒本真的自己。良乾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他。

  篝火明灭,暖红的光映得夜里周遭暧昧不明,我打着哈欠笑,仿佛出身、名位、世家、责任都被我抛进了火堆,但愿长醉不复醒,假装避世能避一百年。

  我靠着他肩头迷迷糊糊:“良乾,等日子太平了,我们去山外的小城生活一辈子吧。朝起浆衣,暮归沽酒,穿行市井,过繁忙又慵懒的平民生活……我不想做晏家的大小姐啊。”

  我微笑睡去,不知良乾有没有回答。

  

  然后我就笑着笑着,哭醒了。

  我呆呆望着绣床帐顶,半年前我回了汴梁,如今已是李家的少夫人。

  晏府没落,家庭破碎。母亲已随西夷的首领而去,她以死相胁,最终西夷撤了兵。父亲被罢相,颓废大醉后不知所踪。

  半年前归家,正是我生辰,哥哥晏骆霜亲自下厨为我做长寿面,我狼吞虎咽吃面,泪水落在面汤里。他和我讲半年来的烟雨浮沉。他愧于做哥哥的无能,但我们是晏家仅剩的子女,不能将百年书香大家的传承毁于一旦……

  “老梁帝昏冥,西夷两度直插大梁,撇去十年前失踪的旧太子不谈,如今二皇子魏廊华与我交好,他为人贤德,擅稳大局,我欲助他上位。”晏骆霜沉痛的眼神望我,“联合刁钻的李家势力,清色,你帮不帮忙?”

  哥哥精于权谋,要晏家东山再起,身边何人皆可当棋子。我小口吞着面汤,和着眼泪。九尾川那么美,好玩的故事那么长,我一个个字往肚里咽,面汤一滴也没剩。

  看着他,我终究只是轻飘飘一个字:好。

  那年盛夏才转清秋,一顶小轿吹吹打打抬入李府的后门,我在屈辱得像是纳妾的仪式中,嫁入权倾当朝的李家,做了李温的妻。

  

  NO.3故人重逢

  许是人生如戏,我的青春刚轰轰烈烈开始,便已走向死寂。

  圈在李家的院子里,我永远只有这一角风云悠变的天。我时常怀念从前,想起爹考问我功课时狡黠的笑,想起娘一边弹琵琶一边和书房里的爹拌嘴,想起哥哥皱着眉头翻白眼——然后想起来世间诸般美好皆是泡沫,晏家的破碎倾颓尚需我担责,我不是自私自由的个体,便愈发怀念九尾川的自由与明媚。

  九尾川之所以叫“九尾”,是因为猎户们传说有白狐的故事。我问良乾,他便笑说他也未打到过白狐狸。墙上挂着棕灰色、火红色狐狸的皮毛,我谈论起“集腋成裘”的典故,他便一本正经许诺,日后送我最好的狐裘披风。我忙笑:“逗你玩的罢,岂不又得再花你十几二十年……”

  漫山枫叶披了白霜的清晨,良乾拉着我去九尾坡,瀑布像琉璃一般悬挂于山壁,浓重深厚的红叶绚烂了肃杀的时节。他说,这里是传说中白狐跳下的深渊,它以千年修行殉于爱情,换取获得凡人的身体与爱人偕老。山里的年轻人常结伴而来,在九尾川霜叶最浓的时候许下祝愿与希冀,渴望得到狐灵的庇佑。

  我嘟囔:“传说都是唬人的。要么歌功颂德,要么粉饰太平。”可明明我心中澄明如镜,那时脑中仍然滑过强烈的念头,甚至有跪下来向虚无的神灵祈祷的冲动——

  要是良乾不傻,要是乱世逐渐安定,要是我不是晏家人,我能不能抛却一切,与他游览大千世界?要是我能做最普通的百姓,老来安居九尾川,他门前种地,我灯下补衣……我愿用数十年寿命折换啊。

  空阔的九尾川,良乾在我身旁大喊,把手拢在嘴边:“和清色——在一起——”晨风簌簌扰动枫林,山里一遍遍盘旋着“在一起”的呐喊。我有些害羞,良乾是我除了哥哥外,接触的最久的同龄人。他的眉眼俊而冷,他的唇角却笑容温暖,他的皮肤是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他的鬓角与斜眉,如墨染如鸦黑……

  我不知怦然心动是什么滋味。

  但我嗅过花苞盛放的刹那芬芳,听过竹露滴落在深潭的圆润清响,见过九尾川深秋的百鸟在呐喊中振翅冲天,汇聚成远方一股自由无拘束的洪流……我领悟了点滴奥妙,眺见了希望的曙光。

  那时我大约,已嗅见了爱情萌芽的味道。

  

  晨起,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我哈欠打到一半堪堪收住,远处花圃前,轮椅上坐着的却正是李温,李家病弱的残疾少爷。我嫁到李府,与他约法三章,做名义上的夫妻,相敬如宾,各取所需。他有他执着爱护的人,我有我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背对着我,和下属交代事情:“那个十年前流落的太子竟活着,如今回朝,只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这时正好外面有人来找,下人便抬李温乘轿,他出门办事了,我倒也落得清净。

  闲过了半上午,后门却有几声喧哗,我唤了丫鬟听风和枕月过来,她们却道:“有个乞丐来讨粥喝,喝完却赖在门口不走了,给了一个包裹,说旧物夫人定会认得的。”

  褪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层层包裹,我接过来打开看,心陡然一沉:触目是金络线,夹着五彩丝,绣在稍有褪色的缎面上,小巧的绣鞋,端端正正躺在我怀里——花样与我怀中绣的花纹,如出一辙!

  绣鞋和绣绷子一齐掉落在地,我一慌,忽然捡起来,狠狠掷在桌案上骂:“哪来的混账?偷、偷个闺房小姐的东西,敢欺到李府头上……”我提裙便要去门口骂,枕月听风忙劝我消消气,我已穿过垂花门,怒意冲冲去了后门口。

  我将一吊钱劈头砸在门外那寒酸少年的身上,唾了一口:“这三天总有骗钱的,呸!正午有青天白日,仔细照照你们那趋利小人的嘴脸!”

  枕月和听风在门后窃窃私语,大意为少夫人这月还未来葵水呐,怎就突然精神十足像炸了毛的猫呢?

  我啐完,摔袖就走,没敢多看身后少年一眼。那低垂额发下纯净热切的眼眸,巴巴追随着我衣袖,他的目光滚烫,简直要在我背上炽烤出洞来……

  他是良乾啊,他怎独自一人,便来了汴梁呢?

  震惊,懊恼,愧疚,担忧,齐齐涌上心头。当年的玩笑我开得不甚在意,却忘了他是个天真执着的痴人。这个拿真心待我的少年,在意我每一毫变幻的脸色,我的一字一句,他都狠狠烙在心上啊。

  我想起在九尾川的那日,良乾正要去山里打猎,他怕我无聊,哄我坐在屋院门口,给我一篮毛豆剥着玩。恰山下农户三三两两上山来,我慌忙间来不及避开,其中有一二痞气的,凑过来笑问:这却是哪家天仙?我进退不得,身后良乾擦着刀刃,往案上那么一搁,冷冷地抬眼:“我的妻。”他阔步行来,挡在我身前,再无其他任何赘言。

  众人被他眼神一唬,吓得接连退后了好几步,绕道进了山。

  后来我悄悄掐他一把,笑:“多谢,你演得简直能以假乱真了!不过只须说是妾,你日后会有真正的……”

  “不会,我不会让清色委屈。”他扶着我的肩,憨傻又甜蜜地望着我笑。掷地有声,是他许下的诺言。

  他说,不让清色受委屈。

  九尾川的霜叶红了半山,少年找不见当年的女孩,他跋涉千山,他怕她受难,他寻来了汴梁。

  从前的我装糊涂,如今的我,五雷轰顶。

  

  NO.4盛世相拥

  三日后,正午,稻香楼隔间。

  我披一身素衣进来,轻轻掩了门。还未回首,宽厚温暖的手掌,眷恋地扶住我的胳臂。

  身后是良乾熟悉的气息:“清色,吊钱里杂着稻香楼的铭牌,话语里暗含下次见面的时间。半年未见,你憔悴了……”

  我回身,他与从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是他,他又不似从前的他。金缕绣衣,冰蚕织锦,腰系玉带,手执纨罗。他的眼一派清明,作纨绔书生的打扮,眼中却透着睥睨天下的风骨!

  我连连退后几步,在桌旁站定:“能听懂我的暗示,必然不傻……良乾,你的痴病,果然好了。”

  之前听说有人进京持鞋寻妻,我便略有疑惑,既希望是他,又害怕是他。如今他真真切切站在我眼前,我真不知该是庆幸,抑或是悲伤。

  我仰头,勉强笑道:“汴梁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九尾川去吧。这里太……政局不稳,外战消弭,内战初起,百废待兴,回去吧。”

  他伸手,想帮我别过耳畔的发丝,我仓皇后退,甚至打翻了案上的茶盏盖:“清色的家在这里,清色离不开。”

  “李府是你家?”他怔住了,双目骤然清寒,高大的身躯步步紧逼,我才发觉眼前人是如斯俊俏的儿郎,他机敏聪慧,他细致入微,他温柔而霸道,我自己入了死局,退在墙角避无可避。

  “晏家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抛弃旧夫,成为李家残废少爷不受宠的妻,日日在众人面前强颜欢笑?你是怕我在街头大闹,丢人现眼,还是怕我装疯卖傻,搅坏了你晏家与李家的好事!”

  我无力辩驳,求他不要再说了,他却已将我牢牢圈住,高高地俯下身来。他冰凉清明的眸子凝睇我,温热气息呼在我耳畔,“晏清色,你莫欺我,逼我。”

  水汽蒙了我的眼,我又羞又恼,恨不得钻进地缝逃之夭夭。“啪”,大家小姐的脾性让我反手给他一耳光,却立马被他捉住,手上火辣辣地疼。我哽咽道:“我已到这步田地,哪里不是身不由己?我是晏家人,自己的爱恨恩怨又算什么!遇见你是缘分,离开你是命运——你若还念旧情,我只恳求你放过我!一别两宽,各自……”

  我软在他怀里,他竟吻住了我。

  我什么都看不见,眼前是滚烫的泪,它们溢出眼眶,爬过腮边,滴进我的衣领里。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呵呵,我是时候来汴梁收回权力了。”他的呢喃轻轻,“等我,不许放下我,到死也不可以。”

  我惊惧睁大眼,泪光朦胧,眼前只有他模糊的笑。

  我揉着手掌,隐隐惊觉,我打了一个万万不该打的尊贵人物。

  


  【魏廊乾】

  NO.1锦绣囚笼

  我就是十年前失踪的大梁太子,魏廊乾。

  十年前西夷攻破汴梁都城,朝中政局混乱,我出于自保原则装疯卖傻,混在难民队伍里沿路漂泊,最终流落在九尾川,成为猎户,化名良乾。

  簌簌风声,万籁沉寂,时光在大山里苍白了九年。我跟院内水缸里养的乌龟讲朝堂争斗,细数忠奸善恶、人世无常。然而第十个年头,我惊觉追兵的响动沿山查探,最终捡到了晏清色,平淡如水的生活倏然照进了彩虹。

  从前我是个话多的人,所有话都对乌龟说,后来我成为话少的人,因为清色所有的话都对我说。

  她受伤逃亡,惊惶的眼眸折射出我当年的影子,我装作纯真的模样与她亲近。这毫无防备的姑娘善良又可爱,将她的身世和近几年的朝中风云历历细数,和盘托出……

  她说起近来西夷又入汴梁,这次敌我双方都损失惨重,我知道时机快要来了。我打猎归来,看着她毛手毛脚地择菜。我不动声色靠在水缸边,假装捏着巴掌中的小乌龟玩,她却抢过乌龟捧在掌心:“它的壳好漂亮呀!你们在比瞪眼吗?”乌龟吓得完全缩进壳里了,她敲着壳瘪着嘴,“哎,你别躲!出来瞪我呀!”

  我痴痴地望着她笑,那一瞬日光穿过她的碎发,落在眉眼之间,一刹那温柔悸动,我惊觉自己装傻都是多余。

  自此沉溺温柔乡。

  醒时方觉,乱世尤乱,九尾川的风声啸尽苍凉。

  一只绣鞋压在案头,下面是一片匆匆写就的绢帛:缘分已尽,不要再见了。旁边是一只画好的小乌龟……她竟孤身离开了九尾川。

  西夷撤退,她辞别时竟不愿见我一面。半年相守,她只当我萍水相逢,好聚好散。

  我收拾好行囊,我重返了汴梁。我找她,我装傻,我在李府门前徘徊,又嫉又恨;稻香楼里,我百费周折只为告诉她,我等她,我不放下她。

  

  痴傻旧太子重现京都的风声一起,朝堂暗流汹涌。我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后,大摇大摆进宫,所有人翘首屏息观望我的动作,偏偏我走了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一步棋——抢李府的妻。

  朱红廊柱,碧瓦飞甍,疯癫太子把看中的女子堂而皇之抢进他的东宫……大臣劝诫,被拦了;父皇一口气气晕过去,去行宫疗养了。李家、晏家、及朝中各大臣迅速站队,政治漩涡翻卷起来,主要矛盾莫过我这傻太子与那贤良的二弟魏廊华,谁能争夺大权。

  我依然装疯,外界依然以为我是傻子。一个傻子,能成为领导者吗?

  然而,外界的风起云涌,我竟没工夫细管。

  名贵熏香,金缕衣裙,鲛绡帐层层垂下,宫人皆被我屏退。朦胧帐中,清色不知所措,浑身发抖:“太子妃?我竟就这般稀里糊涂成了太子妃!那半年你一直在装傻蒙我?”

  “我的情意是真的。”我靠近她,欣赏她,侍人将她打扮得真美啊,华美的衣饰丝毫不能喧宾夺主,她琥珀色的眼眸眨呀眨,好似冰雪雕琢的美玉。

  “我说过,不让清色受委屈。给名位,必然是给最好的。”我轻轻抱住她,摩挲她肩头的发,“你心里有我,你只是从不敢正视它,”我感觉嗓音有些颤抖,“或者说,你从未敢在意它!”

  “廊乾,你别闹。”她深深埋首,衣领包裹着精致的锁骨,珠泪一滴滴在衣裳上晕开,“我还爱我家啊,若晏家自此遭难,清色如何对得起爹娘哥哥……”

  “够了!莫忘了谁才是太子!晏家联姻李家,不过是为了借势而起。我不能给你?”我不容许她的再次疏远,“清色,我忍辱负重十年,过程艰辛只有你知道!在九尾川你能与我共苦,如今在汴梁,你还不愿同甘吗?”

  清色终究沉默,颤抖的指尖触我的手,被我拢进了怀里。

  鸳鸯衾暖,被翻红浪,我品尝着她,她是我的战利品——很好,自从捉她进宫,李家哪怕声名受辱,却从未试图阻拦,李家对我,已然表现出臣服恭顺。而清色这个善良温柔的女子,或许暂时还不能明白进宫后将面临的惊涛骇浪——但日后,她会懂得的。

  我的底牌,是留给我最愿坦诚相待的人的,清色,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NO.2万众为敌

  乱世里,谁都想浑水摸鱼,分一杯羹。

  梁帝退居行宫,太子监国,众人推波助澜,只为让我这个傻子做傀儡,他们好做这国家机器的真正领导者——好,那我便配合演给他们看,昏庸,不讲理,在殿堂之上跑马,把弟弟廊华找借口贬到凉州,摧折满京的花瓣,只为给太子妃铺路。

  世人皆传,太子虽痴癫,却独独盛宠于太子妃,其呵护之温柔细致,叫人称奇。

  春寒料峭之时,我召见李温。他推着轮椅过来,我只冲他呲牙一笑,回身便去秋千架旁。御花园里腊梅未谢,玉兰、迎春已开,晏清色拥着素色狐裘,浅浅倚在秋千上假寐。我拱了拱身,挪进她怀里,用旁人都听得见的声音,笑:“你瞧是谁来了?”

  李家少爷手上的青筋都起来了,偏还要云淡风轻地哄我:“殿下,早春寒凉,莫让太子妃娘娘受了寒。”

  清色的小脸煞白,她渐渐转向那人,轻轻推我:“廊乾,怎叫李大人看了笑话……风起了,清色先回了。”

  她抽出的手复又被我攥着,我帮她拢着狐裘,那是源自燕国贡来大梁的白山白狐皮,千金难求。“从前我只恨无白狐裘送你。如今终能给你披上,宝物赠心爱之人,真好。”

  佳人配华裳,御花园早春这么多花,无一朵能与她媲美。

  她垂首,匆匆告退,孰料还没几步便撞见不速之客,她的哥哥。晏骆霜一脸寒气地从回廊后踱出,晏家是有殊荣携剑入宫的,晏骆霜唰地抽出了佩剑,直指晏清色的胸口。

  清色一步步后退:“哥,你听我解释……”

  “谁许你喊哥!”他厉声呵斥,“你哪还是我晏家人?母亲任性却执着,父亲融通却坚韧,我虽不才,亦不敢忘腹中千机,皆为大道之坚守。晏家人莫不以秉性刚烈而活,怎会有你这懦弱鼠辈!苟存于世,不如我替你了结!”

  清色退到了我身旁,退无可退。我踏前一步,作无知的浑噩模样,徒手捏住白刃:“这剑真漂亮,李家少爷,过来瞧瞧?”李家如今已是太子党,在浑水中捞到了不少好处,晏骆霜却是魏廊华的后盾。晏骆霜心思缜密,大局谋划却尽皆落空,他气得把剑掷在地上,仰天质问:“尔等弃明主而扶此任性痴儿作傀儡,朝野尽皆狼心狗肺之徒吗!”半口血便呕了出来。

  清色小心翼翼上前,捡起了剑,搁在雪白的脖颈上,嫣然一笑。

  “别!”

  那一刹,我的心跳到嗓子眼,时光如流水凝滞,在场三个政治漩涡中心的男人,不约而同喊出,复又沉默。

  她削下一缕长发,系了结,交予她哥哥。

  “自此往后,我只是廊乾的妃;我与晏家,恩断义绝。”她以一个太子妃的端庄优雅退回来,与我十指相扣,脸上是完美无缺的笑容。我握紧她,那绵密掌心的汗水,惊扰起我心中千层骇浪。

  “陪我回去罢,我倦了。”她靠进我怀里。

  我拢着她走,抚摸她身上茸茸的白狐毛,不理会身后晏骆霜拭净唇角鲜血时冰冷的眼神,还有李温长长的叹息。

  我和她走过亭台楼阁,走过暗香浮沉的梅枝,走回庄严恢宏的殿堂。

  她缩成一团,声如蚊呐:“我恨你。”

  我不管,我揽住她的腰肢抱进宫闱,埋首在她颈窝:“那便恨吧……想把你留在身边,想把你过往的不快乐都割舍掉。”

  “是我自己走到这一步的。我太傻了。”她鼻翼翕动,清泪滑了下来,“可我太爱你。”

  爱到,与世界为敌。

  

  NO.3谁与争红

  两年后,入秋,李家挟我,意图政变,取梁帝而代之。

  众人都道这傻太子会被榨尽最后的价值,扶植成傀儡皇帝,大梁哪里还姓魏,只怕要改姓李了……深宫里我与清色把酒,笑容高深:谁利用谁,哪里那么容易下定论?我却缺那个风云激变的机遇,李家利用我,我利用李家,相互哄瞒,乐在其中。

  “我利用利益,只要群臣趋利,便没有我下不赢的棋。”

  琉璃珠帘,血红流苏,清色端坐侧边痛饮杯中酒,如今的她,深红色唇妆,眼角点染艳色,发髻堆耸如云,钗环玲琅,真不似从前单纯的她了。

  “午时逼宫,请老皇帝退位。我和李家谈条件,皇城禁卫军要划给我的近臣接手。”她把空杯放在案上,帕子沾了沾唇。

  我笑:“那可是大肥肉,如若李家咬进嘴里不肯……”

  “那便杀鸡儆猴。”她漠然揉着眉心,“捏死几个人,和捏死几只碍事的蚂蚁,也并无不同。”

  世人皆言,太子妃恃宠而骄,利用着太子的痴傻,也要在浑水中摸大鱼——他们哪知她便是我的台前,她替我出面,她替我杀伐,她替我收拢大权;她雷厉风行,叱咤风云,每一笔血债,她替我背——把祸国妖妃做足全套,把一个渴慕权力的女人演到逼真,不过因为那句太爱,便走上众叛亲离的不归路,哪怕爱到天地崩析、挫骨扬灰,也绝不肯后悔。

  

  我唯独错算了父亲。

  姜还是老的辣,梁帝纵是老来昏聩多病,他也依然是龙椅上的那个人。

  前脚李家叛变的大军调入行宫,后脚梁帝由外驾临而至,老梁帝搔着白头发笑眯眯:“李家爱卿,如此着急领兵,急于何事啊?”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本是阻拦在皇城外的京畿卫队凭空天降,把行宫围了个水泄不通。李家等叛党,迅速被一网打尽;清色领着另一队人本还在顽抗,我却听见她的痛呼,腹背已中了数剑。

  “太子妃协李家谋逆,其心可诛,格杀勿论。”

  我本被李温藏在轿子里,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掀了帘,疯疯癫癫跑出来,抱起她就往外奔。“晏清色!你不许死,你不要死……”众人看笑话般看着涕泗横流的傻太子,任由我语无伦次嚷着宣太医。

  我抱着她跑到湖中心空荡荡的水上回廊。我知道暗中有无数支箭在瞄准,但他们没有射杀太子的胆量。风呼啦啦地吹,暂时没有人能听到我们的谈话,清色挣扎道:“我现在不死,待会儿也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听我……”

  我说:“你住口。”

  两厢对望,我们都看得分明。她在众人面前饰演着逆党匪首,现在没死,待会儿只怕会被极刑伺候,折磨至死。

  “摸摸你的良心,你是真的为了清色么?”她忽然轻笑,汩汩的血涌出嘴角,那温柔的眼,流露出的竟是……嘲讽?

  “你只爱你自己。你不过是为了权力,能争一分,是一分,争一毫,是一毫……你和我哥哥,还有那些政客,有何不同?”她渐渐闭上了眼,“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赢了,把谁踩在脚底下,碾碎成齑粉,永远不翻身罢了。”

  我沉默,想否认,却无法争驳——

  她曾说,她是个极恋家的人,她担心着爹娘哥哥,她又庆幸在九尾川遇见了我。

  她曾说,出身朱门大户,困于宫苑深庭,一点也不好,逃亡的路上她遇见形形色色的人。那些口耳交谈中传递出的美好,是平实又幸福的。

  她曾说,要是太平了,我们能一起去山外看看多好呀,她还未体验过普通百姓的乐趣呢,朝起浆衣,暮归沽酒,穿行市井,过繁忙又慵懒的生活。老来安居九尾川,我门前种地,她灯下补衣……

  这些梦,她在九尾川时,靠在我肩头喃喃地说过。后来在汴梁东宫,她一字未吐,我却一字字记得。

  我同样梦想着,我们却再也不能及。

  如今她只能闭着眼战栗,鲜血湿透衣裙:“我好痛啊,你帮帮我吧。”我亲吻住她,和着血与泪,用尖锐的匕首捅入她的心脏。

  一入深宫,谁都在争,如那被霜染的层林急吼吼在风里翻卷,争过天,便是枝梢上轰轰烈烈的骄傲美丽,争不过,便是红泥里默默碾碎的败骨残躯,至死莫过,青史上轻飘飘的一次落笔。

  她纤细皓白的手腕,永远地垂了下去。

  军队围上来时,我漠然看着周遭人费解的神情,踢了踢地上晏清色冰冷的尸体,把匕首丢下:“孤何曾说过要找太医?被此等妖女挟持,还要造反?孤爱极,又恨极,痴病大约是这样治好了。”

  后来我在斜阳下落寞走了很久,找到从九尾川带回的乌龟,乌龟正在专心大嚼。我摸摸乌龟壳说:“老兄,我的过往,你替我吃掉。”

  又一页史书翻过。

  世人说,太子的痴病好了,只是不若未好。太子原来竟是个残暴冷漠的人,嗜酒醉饮,鞭笞近侍,喜怒无常,醉后不认人;最喜烹食乌龟肉,下酒吃,每吃必吐,满面泪痕。

  

  【后记】

  《六州本纪·梁史》:“西夷破梁,太子廊乾痴傻,不知所踪。逾十年,太子复入京,夺李府少夫人晏氏为妻。次年秋,晏氏密携李家逆乱,殁,太子默三日,泣血泪,性行大变。”

  再无人同他醉看,九尾川霜叶争红。

  他孤独向八百里红叶举酒,叹息不如你血花初绽的美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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