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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醴陵的北大才女和一篇爆红网络的《卖米》

醴陵文案 2020-10-14 07:14:48


《卖米》作者张培祥,出生醴陵市转步乡筱溪村,曾获北大首届校园原创文学大赛一等奖,但天妒英才,获奖者在颁奖前一年,因身患白血病离开人间,年仅24岁。

正文开始......


01 


天刚蒙蒙亮,


母亲就把我叫起来了:


"琼宝,


今天是这里的场,


我们担点米到场上卖了,


好弄点钱给你爹买药。" 


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看窗外,


日头还没出来呢。


我实在太困,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隔壁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母亲在厨房忙活着,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油烟味飘过来,


慢慢驱散了我的睡意。


我坐起来,穿好衣服,开始铺床。 


"姐,我也跟你们一起去赶场好不好?


你买冰棍给我吃!"


弟弟顶着一头睡得乱蓬蓬的头发


跑到我房里来。


" 毅宝,你不能去,你留在家里放水。


"隔壁传来父亲的声音,


夹杂着几声咳嗽。

 
弟弟有些不情愿地冲隔壁说:


"爹,天气这么热,


你自己昨天才中了暑,


今天又叫我去,


就不怕我也中暑!" 


"人怕热,


庄稼不怕?


都不去放水,


地都干了,禾苗都死了,


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父亲一动气,


咳嗽得越发厉害了。 


弟弟冲我吐吐舌头,


扮了个鬼脸,


就到父亲房里去了。


只听见父亲开始叮嘱他怎么放水,


去哪个塘里引水,


先放哪丘田,


哪几个地方要格外留神别人来截水,


等等。 


02 


吃过饭,


弟弟就找着父亲常用的那把锄头出去了。


我和母亲开始往谷箩里装米,


装完后先称了一下,


一担八十多斤,一担六十多斤。

 
我说:"妈,我挑重的那担吧。


""你学生妹子,肩膀嫩,还是我来。


"母亲说着,


一弯腰,


把那担重的挑起来了。


我挑起那担轻的,


跟着母亲出了门。


" 路上小心点!咱们家的米好,


别便宜卖了!”


父亲披着衣服站在门口嘱咐道。


"知道了。


你快回床上躺着吧。


"母亲艰难地把头从扁担旁边扭过来,


吩咐道,


"饭菜在锅里,


中午你叫毅宝热一下吃!" 


赶场的地方离我家大约有四里路,


我和母亲挑着米,


在窄窄的田间小路上走走停停,


足足走了一个钟头才到。


场上的人已经不少了,


我们赶紧找了一块空地,


把担子放下来,


把扁担放在地上,


两个人坐在扁担上,


拿草帽扇着。


一大早就这么热,


中午就更不得了,


我不由得替弟弟担心起来。


他去放水,


是要在外头晒上一整天的。


我往四周看了看,


发现场上有许多人卖米,


莫非他们都等着用钱?


场上的人大都眼熟,


都是附近十里八里的乡亲,


人家也是种田的,


谁会来买米呢?


03 


我问母亲,


母亲说:"有专门的米贩子会来收米的。


他们开了车到乡下来赶场,


收了米,拉到城里去卖,能挣好些哩。


"我说:"凭什么都给他们挣?


我们也拉到城里去卖好了!"


其实自己也知道不过是气话。


果然,


母亲说:"咱们这么一点米,又没车,


真弄到城里去卖,


挣的钱还不够路费呢!


早先你爹身体好的时候,


自己挑着一百来斤米进城去卖,


隔几天去一趟,倒比较划算一点。

 
我不由心里一紧,


心疼起父亲来。


从家里到城里足足有三十多里山路呢,


他挑着那么重的担子走着去,


该多么辛苦!


就为了多挣那几个钱,


把人累成这样,多不值啊!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家里除了种地,也没别的收入,


不卖米,


拿什么钱供我和弟弟上学? 


我想着这些,心里一阵阵难过起来。


看看旁边的母亲,


头发有些斑白了,


黑黝黝的脸上爬上了好多皱纹,


脑门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


眼睛有些红肿。


"妈,你喝点水。" 


我把水壶递过去,拿草帽替她扇着。 


04 


米贩子们终于开着车来了。


他们四处看着卖米的人,


走过去仔细看米的成色,


还把手插进米里,抓上一把米细看。


"一块零五。"米贩子开价了。


卖米的似乎嫌太低,想讨价还价。


"不还价,一口价,爱卖不卖!”


米贩子态度很强硬,


毕竟,


满场都是卖米的人,只有他们是买家,


不趁机压价,更待何时? 


母亲注意着那边的情形说:


"一块零五?也太便宜了。


上场还卖到一块一呢。" 


正说着,


有个米贩子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他把手插进大米里,


抓了一把出来,迎着阳光细看着。


"这米好咧!又白又匀净,又筛得干净,


一点沙子也没有!


"母亲堆着笑,语气里有几分自豪。


的确,


我家的米比场上哪个人卖的米都要好。 


05 


那人点了点头,


说:"米是好米,不过这几天城里跌价,


再好的米也卖不出好价钱来。


一块零五,卖不卖?" 


母亲摇摇头:


"这也太便宜了吧?


上场还卖一块一呢。


再说,你是识货的,


一分钱一分货,


我这米肯定好过别家的!" 


那人又看了看米,犹豫了一下,


说:"本来都是一口价,不许还的,


看你们家米好,我加点,一块零八,


怎么样?


"母亲还是摇头:


"不行,我们家这米,


少说也要卖到一块一。


你再加点?" 


那人冷笑一声,


说:


"今天肯定卖不出一块一的行情,


我出一块零八你不卖,


等会散场的时候你一块零五都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我们再担回家!"


那人的态度激恼了母亲。


" 那你就等着担回家吧。"


那人冷笑着,


丢下这句话走了。 


06 


我在旁边听着,


心里算着:一块零八到一块一,


每斤才差两分钱。


这里一共150斤米,


总共也就三块钱的事情,


路这么远,


何必再挑回去呢?


我的肩膀还在痛呢。


我轻轻对母亲说:


"妈,


一块零八就一块零八吧,反正也就三块钱的事。


再说,


还等着钱给爹买药呢。


""那哪行?"


母亲似乎有些生气了,


"三块钱不是钱?


再说了,也不光是几块钱的事,


做生意也得讲点良心,


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米,


质量也好,哪能这么贱卖了?" 


我不敢再说话。


我知道种田有多么累。


光说夏天放水,不就把爹累得病倒了?


弟弟也才十一二岁的毛孩子,


还不得找着锄头去放水!


毕竟,


这是一家人的生计啊!


07 


又有几个米贩子过来了,


他们也都只出一块零五。


有一两个出到一块零八,


也不肯再加。


母亲仍然不肯卖。 


看看人渐渐少了,我有些着急了。


母亲一定也很心急吧,我想。


"妈,你去那边树下凉快一下吧!"我说。


母亲一边擦汗,一边摇头:"不行。


我走开了,来人买米怎么办?


你又不会还价!" 


我有些惭愧。


"百无一用是书生",


虽然在学校里功课好,


但这些事情上就比母亲差远了。


又有好些人来买米,


因为我家的米实在是好,大家都过来看,


但谁也不肯出到一块一。 


看看日头到头顶上了,我觉得肚子饿了,


便拿出带来的饭菜和母亲一起吃起来。


母亲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我知道她是担心米卖不出去,


心里着急。 


母亲叹了口气:


"还不知道卖得掉卖不掉呢。


"我趁机说:"不然就便宜点卖好了。


"母亲说:"我心里有数。" 


08 


下午人更少了,


日头又毒,谁愿意在场上晒着呢。 


看看母亲,衣服都粘在背上了,


黝黑的脸上也透出晒红的印迹来。


"妈,我替你看着,你去溪里泡泡去。


"母亲还是摇头:


"不行,我有风湿,不能在凉水里泡。


你怕热,去那边树底下躲躲好了。" 


"不用,我不怕晒。"


"那你去买根冰棍吃好了。


"母亲说着,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零钱来。 


我最喜欢吃冰棍了,


尤其是那种叫"葡萄冰"的最好吃,


也不贵,两毛钱一根。


但我今天突然不想吃了:


"妈,我不吃,喝水就行。" 


最热的时候也过去了,


转眼快散场了。


卖杂货的小贩开始降价甩卖,卖菜,


卖西瓜的也都吆喝着:"散场了,便宜卖了!


"我四处看看,


场上已经没有几个卖米的了,


大部分人已经卖完回去了。 


09 


母亲也着急起来,


一着急,汗就出得越多了。


终于有个米贩子过来了:


"这米卖不卖?一块零五,不讲价!"


母亲说:"你看我这米,多好!


上场还卖一块一呢……" 


不等母亲说完,


那人就不耐烦地说:"行情不同了


!想卖一块一,你就等着往回担吧!"


奇怪的是,


母亲没有生气,反而堆着笑说:


"那,一块零八,你要不要?"


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说:"你这个价钱,


不是开场的时候也难得卖出去,


现在都散场了,


谁买?


做梦吧!"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动着嘴唇,但什么也没说。


一旁的我忍不住插嘴了:


"不买就不买,谁稀罕?


不买你就别站在这里挡道!"


"哟,大妹子,


你别这么大火气。"


那人冷笑着说,


"留着点气力等会把米担回去吧!"


等那人走了,


我忍不住埋怨母亲:


"开场的时候人家出一块零八你不卖,


这会好了,


人家还不愿意买了!


"母亲似乎有些惭愧,但并不肯认错:"


本来嘛,


一分钱一分货,米是好米,


哪能贱卖了?


出门的时候你爹不还叮嘱叫卖个好价钱?"


" 你还说爹呢!他病在家里,


指着这米换钱买药治病!


人要紧还是钱要紧?


"母亲似乎没有话说了,


等了一会儿,


低声说:"一会儿人家出一块零五也卖了吧。" 


可是再没有人来买米了,


米贩子把买来的米装上车,


开走了。


10 


散场了,


我和母亲晒了一天,


一粒米也没卖出去。


" 妈,走吧,回去吧,别愣在那儿了。


"我收拾好毛巾、水壶、饭盒,催促道。


母亲迟疑着,


终于起了身。


" 妈,我来挑重的。"


"你学生妹子,肩膀嫩……"


不等母亲说完,我已经把那担重的挑起来了。


母亲也没有再说什么,


挑起那担轻的跟在我后面,


踏上了回家的路。 


肩上的担子好沉,


我只觉得压着一座山似的。


突然脚下一滑,我差点摔倒。


我赶紧把剩下的力气都用到腿上,


好容易站稳了,


但肩上的担子还是倾斜了一下,洒了好多米出来。


" 啊,怎么搞的?"


母亲也放下担子走过来,


嘴里说,"我叫你不要挑这么重的,


你偏不听,这不是洒了。


多可惜!真是败家精!"


败家精是母亲的口头禅,


我和弟弟干了什么坏事她总是这么数落我们。


但今天我觉得格外委屈,


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在这等会儿,


我回家去拿个簸箕来把地上的米扫进去。


浪费了多可惜!拿回去可以喂鸡呢!"


母亲也不问我扭伤没有,


只顾心疼洒了的米。


11 


我知道母亲的脾气,


她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的,


虽然也心疼我,嘴里却非要骂我几句。


想到这些,我也不委屈了。


"妈,你回去还要来回走个六七里路呢,


时候也不早了。


"我说。"那地上的米怎么办?" 


我灵机一动,


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装在这里面好了。


"母亲笑了:"还是你脑子活,


学生妹子,机灵。


"说着,我们便蹲下身子,


用手把洒落在地上的米捧起来,放在草帽里,


然后把草帽顶朝下放在谷箩里,


便挑着米继续往家赶。 


回到家里,弟弟已经回来了,


母亲便忙着做晚饭,


我跟父亲报告卖米的经过。 


父亲听了,也没抱怨母亲,


只说:"那些米贩子也太黑了,


城里都卖一块五呢,


把价压这么低!这么挣庄稼人的血汗钱,


太没良心了!" 


我说:"爹,也没给你买药,怎么办?"


父亲说:"我本来就说不必买药的嘛,


过两天就好了,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


晚上,


父亲咳嗽得更厉害了。 


12 


母亲对我说:


"琼宝,明天是转步的场,


咱们辛苦一点,把米挑到那边场上去卖了,


好给你爹买药。"


"转步?那多远,十几里路呢!"


我想到那漫长的山路,


不由有些发怵。


" 明天你们少担点米去。


每人担50斤就够了。


"父亲说。


"那明天可不要再卖不掉担回来哦!


"我说,"十几里山路走个来回,还挑着担子,


可不是说着玩的!"


"不会了不会了。"


母亲说,"明天一块零八也好,一块零五也好,


总之都卖了!"


母亲的话里有许多辛酸和无奈的意思,


我听得出来,但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我自己心里也很难过,


有点想哭。


我想,别让母亲看见了,


要哭就躲到被子里哭去吧。 


可我实在太累啦,


头刚刚挨到枕头就睡着了,


睡得又香又甜。